我是全国五百多万小学教师中的一员,同绝大多数普通小学教师一样,我平凡而淡定地生活着、工作着。生活上波澜不惊,养老育儿;工作中业绩不丰,穿梭于三尺讲台和五尺床笫之间。拿起的是粉笔,擦抹的是黑板;圈阅的不是红头文件,而是幼言稚语;送走的不是天之骄子乃是懵懂顽童。在时光的流逝中,当年那个愣头愣脑的孩子王,没有培养出英才俊杰,但浓浓的爱意点染过的为师日子里,盛满的是师生互爱之情,这种爱在师生间代代传承,轮回流淌。
故事之一:老师,让我也牵牵您的手
她,姓陈,是我的启蒙老师,民办的,后来转公办教师了。夕阳的余晖把她和轮椅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。陈老师中风了,六十岁的她开始了度日如年的轮椅生涯。陈老师家离我不远,她慈祥和蔼,为人口碑极好,然而正是安享晚年幸福的时候,老伴突发疾病离世,她自己又半身不遂,行动不便,养子偏偏此时也患上了慢性病,接连的打击让陈老师一度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。我去探望她,那时她还不能说话,艰难地扳着七根手指告诉我,这已是她今年第七次住进医院。
一月后,突然传来陈老师服毒****的消息,我泪盈两眶。选择以这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,的确是无可奈何而为之。我强忍着泪水冲进医院,抢救工作已经紧张进行,万幸的是被及时发现,喝的不多,终于苏醒过来了。守望着病床上虚弱的陈老师,看着她生不如死的痛苦样子,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敬重的老师打消死的念头,重燃生活的信心呢?一天,她的几个学生来看望她,正好我也在场,他们问寒问暖,关心切切。我灵机一动,脑海里冒出了一个想法。于是找来陈老师的六个学生,每天轮流来陪她聊天,内容是回忆小时侯陈老师教自己时发生的一些故事,越顽皮、越逗乐越好,并美其名曰“快乐话聊法”。他们几个也真卖力,还搜索出了不少三十多年前的快乐往事,沉闷的病房里终于传出了陈老师那熟悉的笑声。
那天,轮到我上场了,讲什么好呢?我想起了人生第一次踏进校园的一幕,终生难以忘怀,就给陈老师讲讲当时的情形吧!那天,母亲牵着我的小手,走上了我后来小学天天必走的那条熟悉的小路。揣着对学校的憧憬,穿过弯弯曲曲的田埂小径,闻着秋收稻谷割倒伏地后散发的枯草味儿,我们来到三排红砖瓦房前。母亲告诉我,这就是我们的村办小学和初中,瓦房是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。我仔细瞅了瞅,墙上的几排斗大的石灰字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,后来才知道那是标语。由于年龄偏小,怕学校不收,母亲只好领我去找熟人陈老师。她把我们母子俩带到了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里,里面有十来张办公桌,桌上整齐地摆着一堆堆书。在一个戴着眼镜的龚姓女老师面前,陈老师简单地介绍了我们。龚老师看着营养不良瘦小的我,透过镜片折射出的是怀疑的眼光。“读一年级?”“还读过红儿班(相当于现在的幼儿园)?”一连串的不信任,让从小懂事的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,我嘟起嘴准备掉头就走,陈老师连忙解围说:“听说你会讲故事,今天讲给我们听一听,如果讲得好就留下读一年级,讲得不好,我们就不收,怎么样?”我母亲连忙附和要我讲,记得当时还有其他老师在场。讲故事是我的拿手好戏,我清楚地记得陈老师点的是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。我把祖母平时教我的讲过多遍的该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着,我感到所有的人都在聚精会神、津津有味地听着,那感觉好极了。当我讲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“蹬破中间纸糊箱,罚他三篇好文章”的情节时,陈老师叫停了,其他老师连声拍手叫好。陈老师又要我打谜语,这时,我便放肆起来,就说了一个谜面“桌子底下一个白冬瓜,猜到了就是你的姑妈”,几位老师轮番猜都未猜到,要我说出谜底,我不敢说,只笑不开口,老师们都急了,我才说出谜底白狗子。明显这是捉弄他们的,老师们不但没有生气,反而都哈哈大笑起来,陈老师笑的声音格外大。后来我破例通过,龚老师成了我的班主任,陈老师教我算术。
我讲完这则往事,陈老师仿佛记忆犹新,笑容绽放。但她也透露了隐藏多年的一个秘密,她告诉我,当年我入学的那一幕,是她故设的“圈套”,其实是想看看我的表演。就像今天的我,有时也设局逗逗天真可爱的孩子们一样。从那以后,陈老师的病渐渐好转,后由坐轮椅改为拄拐杖了,每天路上便多了一个蹒跚着一步一拐康复锻炼的老人。有时,正好让我碰见,我会牵她走过一段路,就像小时上学路上,她牵我走过堰塘堤上那段危险打滑的泥泞路一样,握我的那双手是那样温柔有力,如今,我握的仍旧还是那双手,却已经满是皱纹、虚软无力了。但我会有力地牵着她,坚定地向前走。我边走边在心里默默地说:陈老师,就让我牵牵您的手,帮您度过生命的关隘,坚强地活下去吧。
故事之二:老师,让我也摸摸您的头
中师毕业那年,我不到十九岁,分配来到一个偏僻的农村小学任五年级班主任,我只比班上年龄最大的杨同学大五岁,他瘦高的个子,老实少言,在家排行老三。据其他老师介绍说杨同学入学迟,人笨学习差,他爹认为儿子开化迟些,又主动找校长让他留了两级。和他同龄的孩子初中都快毕业了,他却还在小学溜达,和一群小弟弟小妹妹们在一起玩耍和学习。
开学后,我觉得老师们的介绍名副其实。我想尽了办法,使出了浑身解数,他却没有丝毫进步。就拿背诵来讲,我搬出了艾宾浩斯,按照人的遗忘规律给他设计了背诵时间,可他就是当面背到的东西转身就忘,急的我直跺脚。有一次,他见我又为他急起来,对我说:“老师,我爹说了,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料,您小心为我急坏了身体。”偏偏那时我不信天生二字,相信教育决定论,不信教不好他,非要把泥鳅扯到鳝鱼一般齐。多次碰壁后,我领教了他的学习能力,也让我意外地注意到了他身上另外的一些东西:本份听话,爱劳动。平时班里的大小劳动,他冲在最前,不怕脏,不言累,每次黑乎乎的脸上总是挂满了汗滴,我干脆就让他当起了劳动委员。此后,他变得活泼些了,学校分给班级的劳动任务,我这个班主任不需插手,他就能带领大家圆满地完成。有时,我远远的看见他像一个生产队长在那儿指手划脚脚、有板有眼地指挥着,看在眼里,喜在心上。快毕业时,他父亲突然得了重病抛开他们母子四人离开人世,下葬后,两眼红肿的他来校了,当天放学后,我把他叫到寝室,让他和我一同吃晚饭,边吃边谈心。临走时,我抚摸着他的头说:“你是家里的小男子汉,从今天起,要担起责任,以后要学会靠劳动或一技之长自食其力。”后来,他毕业了,学校搬迁,我调动工作,就再也没见过他了。
前年,我头发长了去理发,没想到就走进了杨同学的美发店。如今,他已经是这儿的老板,和老婆共同经营,手下有七、八名员工,收入还不错。看着他吩咐员工干活的样子,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班上的那个劳动委员。谈话间,杨同学很感激我毕业前夕那次抚摸着他的头,曾经给他的指点,他说:“我初中还未读完,就想着您的话,去学一门手艺将来好糊口,最后选择了理发。”他老老实实学了三年才出师,后来在这个店里打工认识了一个女孩和她结了婚,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,四岁了。适逢原来的老板转让店子,夫妻俩一商量就盘下了这个店。看道他幸福的样子,我为他高兴,暗想:上帝为一个人关上一扇门的时候,真的会为他打开另一扇门啊!理完发,我正准备起身,杨同学连忙跑过来按住我说“老师,您很辛苦,用脑多,我亲自给您按摩一下头部吧!”见我摇头,他用几乎乞求的语气说:“老师,是您当年抚摸着我的头,给了我信心和力量,今天,就让我摸摸您的头回报一下吧,给我一次机会……”他的老婆也在旁边说“我老公常说他的手艺,是您让他学的,他不会别的,也不会说些花言巧语,老师,您给他一个面子吧!”听到这些,我没有一丝拒绝的理由了。老师,让我也摸摸您的头,多么质朴而又简单的感恩心声啊!
历经的幕幕师生往事,让我真实地感受到了师爱轮回的力量,这种力量一直充盈着我的内心,支撑着我前行在教育路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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